谢毓恒进来了,校服还没换,斜挎背着书包,很乖的样子。
孔家新鲜出炉的少爷此时手边跟着两个搬家师傅,躬着腰,合力抬着一样东西,脚步放得又轻又稳,极小心的样子,仿佛生怕磕碰了半分。
弥真的目光落过去。
那是一座西洋钟。
琉璃底座,錾金外框,钟面上绘着一幅夕阳西沉的图景,晚霞的颜色用了七种釉彩叠压烧制,橙、赤、绛、金,层层洇开,在灯烛下流光潋滟,像真的将夕阳留在了琉璃窗内……
整座西洋钟华贵得叫人移不开眼,便是比宫廷御用的成色没差到哪去。
谢毓恒进了屋,先是深色自然的同弥真颔首算是打了招呼,又在孔连鹤面前站定,微微欠身,神态恭谨,嘴角浅笑:“大哥,谢谢你,那个西洋钟我很喜欢。”
他说完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工人抬了抬手,语气平和:“放到我房间靠窗的那面墙,居中摆,底下垫软布,别叫底座受力不均。”
工人们应声,小心翼翼地往楼上去了。
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弥真站在原处,一动没动。
只因他认识这座钟。
两个月前,他在城西一家洋行的橱窗外看见它,盯着看了半柱香的工夫,回来就去找孔连鹤,软磨硬泡,因为知道这玩意实在是太贵了,便找借口说要拿它当生日礼物。
孔连鹤当时怎么说的?
这种华而不实的摆件,价格怕不是能当一个船编队半年的伙食费,败家。
当时,孔连鹤没有立刻答应弥真的请求,但也没有明确拒绝。
弥真后来一直在想,大哥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,一座有点贵的西洋钟而已,又不是要他孔连鹤的命,是不是大哥嘴硬,其实早就叫人去买了?
直到生日当日,他还在天真的想这件事——
孔连鹤迟迟未送上礼物,问他准备送什么也不肯说,是不是意味着那座钟已经在送来的路上,压着箱底等着他生辰那日拿出来一鸣惊人呢?
他一直这样想,想了整整两个月。
没想到猜中了过程,没猜中结局——
钟是买了。
只是搬进了谢毓恒的房间。
此时此刻,心头难免一股铁锈味气血上涌而来,弥真喉头动了一下,当真恨不得一口血呕出来。
然而他很有骨气,还记得在谢毓恒面前不能丢人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垂着眼,指节悄悄收紧了一下,手背上的筋轻轻绷了绷,又松开。
旁边两人已经开始了语态云淡风轻,堪称兄友弟恭的对话——
“这钟你很喜欢。”
“海百屋的老板说大哥近日在店中购置了一批家具,一齐送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哥破费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,你是我小弟,过去十几年流离在外受过的委屈,孔家理应偿还你。”
前厅里谢毓恒同孔连鹤还在说话,对弥真来说,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棉絮,远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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