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水,楚军大营。中军帐。
帐外,风捲残云。四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,压得辕门外的泥泞都彷彿凝固了。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,像无数齿轮在磨碎黑夜。
帐内,项羽背对着范增,重瞳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咸阳,那一块被刘邦抢先佔领的红区,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血痕。
「他不肯。」项羽开口了,声音低沉得像滚过天边的闷雷。
范增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茶碗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:「将军,你可知他为何不肯?」
项羽猛然转身,黑色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冷冽的弧度:「他说他对封地无意,也不缺钱!要粮可以,但只能『赊』!不仅要我项羽签字画押,还要关中万民一同作保。亚父,你听听,这是生意吗?这是羞辱!」
「羞辱?」范增终于抬头,目光如锥,「将军,刘邦入关中时,没动秦宫一金一帛,没碰秦宫一个女人。将军可知,刘邦是如何从赵家拿到粮的?」
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「刘邦当年开出的价码,是只要他打下的地,赵家挑一块;赵家的铺子,只要他刘邦管得到,一律免税。但赵家—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」
范增站起身,缓缓踱步,脚步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,「最后刘邦跪在地上,说他这辈子就是个赊酒喝的无赖,请赵家再让他赊一次命。他承诺未来若有地,每月定买百石粮发给百姓,让军队和百姓替他担下这笔债。赵家这才点了头。」
项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范增逼视着项羽:「连刘邦那样自损尊严的赊欠,赵大东主都考虑了许久。将军,你现在想拿一块还没打稳的地去换人家的命根子,在赵大东主眼里,这不是亏本是什么?」
「所以呢?」项羽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「他刘邦是个滚刀rou,他不要脸,难道也要我项羽把项家的脸面撕下来扔进泥里?」
「将军!」范增猛地拔高音量,声音沙哑却如金石交击,「这天下,赵大东主不缺钱。你要给他地?那不是地,那是无尽的赋税、混乱的流民和随时会反水的秦人。那是包袱!赵大东主身上扣着半个天下的粮,他只要一声令下,天下米贵,你的四十万大军不用打仗,就会自己饿死在戏水滩头!」
项羽倒退半步,手猛地按在剑柄上。
「将军打得动章邯,打得动这天下的名将。但将军,你打得动天下人的肚子吗?」范增逼近一步,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双重瞳,「你想当皇帝。但没粮的皇帝,不过是战火中的一具枯骨。军队会散,百姓会反,连这帐外的风都会背叛你。」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。「将军,何不学刘邦——先赊着。等天下稳定了,再还。」
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,只有烛火燃烧的嗶啪声。
「亚父,这姓赵的到底图什么?钱他不缺,权他不争,却偏偏要把粮食赊给全天下的人,自己躲在暗处冷眼旁观。这乱世在他眼里,难道只是一场戏?」
范增沉默了。他看着项羽,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哀伤。
项羽猛地掀开帐帘,狂风捲着冰雨直接灌了进来,吹得案上的公文翻飞。他看着远处咸阳的方向,那里的繁华与耻辱都在黑暗中沉浮。
「你让我跟刘邦一样……去求一个商人?」项羽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,「我是楚国大将军,我是项燕之后!我的手,是用来握剑定天下的,不是用来写借据的!」
他猛地转头,眼中重瞳叠影,杀气腾腾:「还有那个老痞子刘邦!他趁我在鉅鹿拼命,躲在后头摘桃子。关中王?他也配?」
「看我项羽,不削了他的脑袋!」
项羽的咆哮在夜空中回盪,震得帐外的士兵齐齐噤声。
范增看着项羽那道被火光拉得极长、极孤独的影子,缓缓低下了头。他看着手心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这天下,终究是成了这对「债主与债务人」的猎场。而项羽,却固执地想用手里的剑,去斩断那条他看不见的、由粮草与借据织成的绞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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